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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佳龙:太阳照在斧头山下
来源: 时间:2018/8/31 10:46:30 浏览

  老舍的夏天是老北平的西瓜和香瓜,汪曾祺的夏天是天井边的竹床和五色月华,村上春树的夏天是穿着短裤听摇滚喝啤酒,苏童的夏天是街边的露天食堂,而赣东地区的夏天,倒是更符合梁衡先生笔下的感觉“好像炉子上的一锅冷水在逐渐泛泡、冒气而终于沸腾。”

 

  夏至过后是接二连三的几场大雨,来的凶猛,下的也张狂。闪电撕开夜空,露出鬼魅的脸庞,几声惊雷紧跟着炸响。起初雨点还是雨点,很快就连成了线,再织成幕,倾泄在房顶、屋檐,最后在街道汇合,争先恐后窜入沟孔槽洞中,没有挤进去的就继续向前。

 

  为了节省时间,我们的车子从迎宾大道上了温沙高速,在东馆驶出后沿214省道过了腾桥,向东10公里便到了鹏田乡政府。老杨在二楼看见我从车里出来,转身拿了草帽小跑下来。一刻钟后车子停在了陈坊村东坑,也就是我们调查的1号样方。滋养大地的甘霖被太阳肆意蒸腾,湿热的空气迅速包裹了每一寸肌肤。

 

  村里的张会计也同时赶到,他身材清瘦,皮肤黝黑,挽起的裤腿上沾了几层泥浆。这形象与江南的温润、轻柔、白皙、灵动确是格格不入。16号地块是横穿样方的水渠,我们沿着渠道往前走。

 

  “这片全倒伏了”,他蹲下来掐了几株稻穗放手里使劲搓捻。

 

  “你们看,好多都是空壳了,本来还能生长十多天”,言语中满是无奈和心痛。

 

  “后面这里的就还好,雨水褪的也快,基本不会减产。”

 

  张会计已近五十岁,村里同龄人大都外出,他说“乡下人不种地了,城里人吃什么?怎么实现城乡一体化?”这样的理解朴实又深刻。三个地块全走完,已近晌午,所有人都汗透衣背,泥巴、青草汁液在裤腿鞋面上糊的到处都是。躲进一片树荫,使劲扇动草帽,皮肤依然像扎了孔一样往出冒汗。谢绝了老杨留用午餐的邀请,我们乘车去往下一个调查点。

 

  过了大暑三四天就入中伏,这是一年中最潮湿闷热的日子。夏蝉扯着嗓子叫喊,偶尔起风,乡下的稻浪就开始翻腾,满目金黄。还是原来的路线,原来的目的地,中途接了老杨,我们再次到了陈坊村东坑。老杨是乡镇统计站站长,已过天命之年,热情随和,是很亲切的前辈,这几天在休假,但还是同我们一道来了。

 

  连片的熟稻掩盖了田垄,遮挡了水渠。缺了参照物,一时难以辨识抽选的地块,借助PDA才得以精确定位。拨开边界稻穗,狭窄的田垄十分松软,甚至有些湿滑,小心翼翼探脚下去,再慢慢向前移动。进入地块,拉开长长的卷尺,判定三个小样本的中心点。老杨熟练地操起禾镰,轻轻巧巧就割下小捆,腾出一方容身之地。我小心抱在怀里,同事老郭挤过去把测规脚插进泥里。

 

  “你看,就这样轻轻转动规臂,不多割一穗,不遗漏一根。”

 

  “好了,十平方尺,就这么多,就这么简单!”

 

  怀里的杆穗已经摞到胸口,小心翼翼挪到路边,装进袋子里,有洒落在地上的谷粒,都俯身一一拾起。严谨求实是统计工作的职业操守。待到所有的小样本都割完,便拖到张会计家脱粒、晾干、称重。暑热当头,阿姨切了现摘的西瓜,一口下去,幸福便在味蕾上绽放开来。

 

  “陈坊村可是一方风水宝地,这里出了个名人叫陈际泰。”休息的间隙老杨先开了口。

 

  “是呦!我们‘临川四大才子’之一哦”,张会计也满是自豪。

 

  “陈坊东南临抚河,背枕斧头山,当然是集了天地日月的灵气”

 

  “村里的门楼现在还刻着翰林学士的题字,‘仁义无双里,文章第一家’”

 

  他俩讲得兴起,众人听得有味。

 

  “我看可以了呦,这么大的日头,都干透了,称一下吧。”日头偏西的时候分别称重,逐项记录,三个样本分别装了标签保存。

 

  半个月后时令到了立秋,入伏以来滴雨未落,气温久高不下。一季中稻已开始抽穗,新栽的双季晚稻也整齐排列,挺拔傲立。我们再次来到陈坊村,这次是农作物夏季播种面积遥感测量。路线和操作方式已相当熟稔,就没有再打扰张会计。上次他提到村里的明清古民居依然没顾上去看一圈。

 

  细数六月下旬到八月上旬,一年中最炎热的这五十天。早稻估产、实割实测到夏播遥感,十五个粮食产量点,每个点往返三趟,爬高山,穿密林,跨沟渠,踏田垄。遇见不同的人,听那些不同的事。70年前丁玲写就了农村题材长篇小说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,恰好凉风从座前吹出,炽烈的阳光穿透车窗,洒下一片温柔。随即决定要写《太阳照在斧头山下》,不发掘深情,不构思曲折。高天原地,转眼长暮,揭开层层面纱,简单、平凡才是生活的真容。过去以为行程中的人才是主角,现在想来,行程本身又何尝不是主角。

 

  这便是我的夏天,有老舍的香甜,汪老的清静,村上春树的自在,苏童的随性,还有梁衡先生的写实。

 

  (作者单位:国家统计局临川调查队)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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